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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寒叶老自飘零

时间:2020-10-20来源:震级限值网 -[收藏本文]

  第三节有我的课。
  
  备好了课,原想看点书的,同事们开始饶有兴趣地谈论起刚听完的一节公开课来,他们谈论的不是我的专业,我听不进去,只好踱到室外,信步走走。
  
  校园里很安静,静得可以听见树木上啁啾的鸟声在应和着隐隐传来的上课声。地上很干净,干净得让人不忍放重脚步去踩。看着如此光洁的地面,我立即想到了两位校工,我把他们都叫老王——我一抬头,果然,他们正在打扫远处地上的垃圾,大老远我就看得出,他们在扫落叶。他们每人左手拿着一只撮箕,右手拿着一把硕大的扫把,在操场上不停地移动,不听地弯腰打扫。其中的一位发现我在看他们,直起身来会意地一笑,算做向我打招呼,我也报之以点头微笑。我发现,当笑容从老王的脸上淡出的一瞬间,水落石出一般又生出了一丝浅浅的苦涩。
  
  我理解他们内心的苦涩。
  
  他们的苦涩,其实也就是一直纠结于我内心的一个怪异逻辑:校园里不能有落叶。
  
  校园是育人的场所,受教育者当然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,更要讲究环境卫生,所以,校园的地上不能有一片垃圾,也不能有一片树叶。不能有纸屑和食品包装袋之类的想法是正常的,也是可以理解的,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掉落在地上,一定是人力所为,那就说明老师的教育不到位,学生良好的行为习惯也没有养成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11医院癫痫科怎么样便是育人的失败,想要解决这个问题,完全是可以靠人力办得到的,大力提倡再加上强制管理,育人的举措总有成效的。可是,树上掉落的树叶怎么管理呢,谁也不能要求树木不要随地落叶,树木却偏要落叶,因为天冷了,叶黄了,就落了,这是自然规律,不接受树上的落叶,这是说不过去的。
  
  我一直认为,落叶是一种珍贵而高尚的存在。
  
  被各种刻板的教条和规矩规范起来的生活可以不接受落叶,但在富有诗意的艺术天地里,落叶从来就是美丽的。
  
  金风吹来,黄叶飘零,天地一片肃杀,阒寂的大自然背景中,如果一个孑然的身影在踽踽独行,平庸立刻上升为高尚,平淡马上转化为神奇,萧索顿然闪烁出光焰,酷寒倏然喷涌出热情。风舞衣袂,叶拂肃容,落叶如毯,响声飒然,冥想遐迩,天地感通,怀柔远人,缠绵风情,思接千载,神游八荒,超凡灵性,旷世诗哲。他的头上,身上,脚下,那些随风而流的落叶究竟象征着什么呢?是灵魂的独白?是人性的流变?是个性的张合?是生死的思索?是生命的顿悟?是流年的往事?是当下的执着?
  
  风在畅然地吹着,树叶雪片一般飘落,在地上越积越多,层层叠叠,挤挤挨挨。更大的一股风吹来,哗然响声铺天盖地,地上的落叶就像海狼一样滚涌开去,在背风的地方堆积,在受到阻拦的地方堆积,共同构筑起柔弱却坚定的壁垒。有黑龙江癫痫医院好些,则要顺着光洁的路面继续滚涌下去,直到遇见树坑,直到落入田畦,或者,直到落入水里,树叶就围聚在树坑里,就散落在田畦里,就飘落到流水里,漂流到更加遥远的地方去。但是,不论围聚在哪里,散落在哪里,漂流到哪里,最终都要容身于泥土里。叶落归根,其实全都是叶落归土。归土才是合理的。
  
  最让人难过的还是有些人的焚烧树叶。
  
  他们把树叶扫成一堆,点燃,树叶就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声,在我看来,那是树叶在遭受火刑时发出的孤独无助的残忍的哀鸣。被点燃的树叶开始冒出白白的浓烟,火势越烧越大,被烧着的树叶痛苦地卷曲、扭动,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,然而,树叶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的,它们很快被烈焰完全吞没了,很快变成了一片片通红透亮的余烬,余烬很快又变成一片片雪白的灰烬,是那样的白,白得让人不敢正视,因为那些已经完全变成灰烬的树叶还清晰地保留着叶脉,还保留着被焚烧时苦苦挣扎的最后姿态。
  
  风又吹来,完整的树叶的灰烬被吹散了,仿佛融化在空中,其实它们已经变成了一缕淡淡的灰尘,再也找不到它们囫囵的踪影。
  
  两位老王都烧过树叶。
  
  校园里的落叶实在是太多了。
  
  从校门到最近的垃圾箱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,干枯的树叶是很难收揽的,即使是在晴天癫痫发作失去意识是大发作吗?,它们都紧紧地抓着地面,不想挪动,打扫起来总是很费力,我常听到两位老王的抱怨声。如果遇上下雨天,那就更难扫了,有时甚至要用水龙头去冲。两位老王把树叶扫拢成一大堆之后,点燃,树叶就冒烟,就鸣响,就卷曲,就扭结,就挣扎,然后,变成雪白的灰烬了,还留着清晰的叶脉,最后,一部分在风中化作灰尘,一部分被两位老王收揽起来,倒进垃圾箱。
  
  槐,梧桐,仿佛跟人较劲似的,一直悄无声息地落着叶子。它们的叶子总是那样的灿黄,那样的鲜亮,让人感到温暖,让人感到安慰,让人感到沉静,让人心生爱意。灰白的地上,落着灿黄的叶子,虽已委身于地,却很干净,仿佛还在闪闪发光,实在好看。冬天到了,竟也有偶然的一场冷雨,灿黄干净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大扫把裹挟到污泥里,再被倾倒进芜杂而肮脏的垃圾箱里。落叶到底对人有什么妨碍呢?人为什么非要将他们打扫干净呢?为什么不让他们随风流荡,安身于一隅,没有纷扰地在自己选定的地方做泥土呢?总会有人不想接受这些已经陨落了的生命,觉得他们碍眼,觉得他们不干净。因而,落叶开始蒙受屈辱是在它们落地以后,它们的荣耀,曾经高挂在难以企及的枝头。
  
  其实,只要捡起一片落叶仔细端详,它们的魅力是远胜于绿叶的。
  
  我却无法干预老王他们无休无止的打扫树叶,他们是有所听命的,他们奉命扫叶是他们的工作大同癫痫病治疗贵吗,在他们面前,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做一个空洞而玄妙的诗人或者智者。在纷扰的人世里,我们都将是无以自救的落叶。每一个生命都将归于泥土,尽管归于泥土的方式千差万别。我却以为,一个平凡的生命的陨落本身已是终极的悲剧,怎么还要受到歧视以及其他种种不公的待遇呢?陨落是必然的,归土也是必然的,那就让它们归土的过程自然一些,自由一些,有尊严一些,虽然它们已经没有自由可言,但它们还有尊严可言,那就是正常陨落的尊严。自然的生命都会随遇而安,因为大地总是宽容的,大地能包容鲜活的生命,也能包容陨落的生命,生命最后的归宿就是脚下的土地。
  
  也许,灿黄的枯叶也是知道抗议的吧,它们不是完完全全同时零落,而是接二连三地,很轻悄地,一片,又一片,前呼后应,义无反顾,坚定果断,翻飞旋转,飘然下落,仿佛是回到另一个家里去。
  
  两位老王拿着扫除工具走过来了,他们看一眼满树灿黄的树叶,看一眼还在星星点点飘落的树叶,再看看地上又一层鲜亮的树叶,摇摇头,撇撇嘴,仿佛在说给我听,又好像在自言自语:“这两天,树叶根本打扫不及,又不让见到地上有树叶……”说完,堆一脸无奈的苦笑,弯腰打扫,向远处移动过去。他们弯下腰的时候,他们的头上、背上,又悄悄地落上了几片灿黄的树叶。
  
  2011-11-15